從黏性地板到玻璃天花板:台灣性別薪資差距的生命週期與薪資分配分析,1990–2023.
多數工業化國家的平均工資性別差異都已縮小,但收斂並未完成:仍然存在的差距集中在父母身上、隨生命週期擴大,而且在工資分配的頂端最大 (Blau and Kahn 2017; Goldin 2014; Kleven et al. 2019)。近年的研究因此不再把工資性別差異視為單一數字,而是當作年齡、教育、家庭狀態與工資分配位置的函數來看待。Goldin et al. (2017) 發現美國的所得差距隨年齡急遽擴大,大學學歷者尤其明顯;Chen et al. (2024) 在日本找到同樣的生命週期型態,無法解釋的差距在五十歲前後達到高峰,與 Yokoyama et al. (2016) 所報告的經驗與年資報酬下降一致;Bach et al. (2024) 則以高維度方法顯示,美國的差距在不同勞工之間差異極大,最主要隨婚姻與親職狀態而變。
本文為台灣提供這樣的分析。台灣女性的高等教育擴張得很快:到 2023 年,我們樣本中全職工作的女性有 65% 具大學以上學歷,男性為 57%。2002 年的《性別工作平等法》與 2009 年起的育嬰留職停薪津貼是立法上的分水嶺,而接近 1 的總生育率,使婚姻與生育在勞動市場上的後果成為核心的政策問題。早期研究發現台灣的差距異常持久:1978 到 1992 年間,儘管技能快速提升,原始所得比率仍停在 65% 左右 (Zveglich et al. 1997);以 2002 年資料所做的分量分解,則把最嚴重的無法解釋差距定位在工資分配的底端,也就是所謂的黏地板 (Chen and Kuan 2006)。我們要問的是:這幅圖像是否已經改變?如果改變了,是在分配的哪個位置、發生在哪些勞工身上?
我們使用人力運用調查 1990、1995、2000、2005、2010、2015、2020 與 2023 年共八波資料,限定全職受僱者,以對數時薪衡量差距。本文的貢獻是敘述性的:我們同時沿著三個面向——平均數、生命週期、工資分配——追蹤一個經濟體三十三年間的工資性別差異,並問差距在哪裡縮小、在哪裡持續、為何下降的速度放緩。估計方法是為了讓這些描述站得住腳而存在。平均調整後差距以雙重/去偏機器學習 (DML) 搭配 cross-fitting 估計 (Chernozhukov et al. 2018),控制 51 個變數。異質性從兩個方向檢視:一是仿照 Goldin et al. (2017) 的年齡乘以教育分組;二是用因果隨機森林 (Athey et al. 2019) 依預測的條件差距為勞工排序,再依 Chernozhukov et al. (2025) 的架構對分組平均效果 (GATES) 與各組特徵 (CLAN) 做推論,以此防範分組分析難免引來的設定搜尋。無母數分配迴歸 (Chernozhukov et al. 2013) 把分析從平均數推進到整個分配,包含組成/工資結構的分解與反事實實驗。由於樣本以全職工作為條件,我們也評估就業選擇性的影響:對不在全職工作的人,一方面依教育與年齡 cell 插補他們在工資分配中會落在的位置,另一方面採用 Neal–Johnson 假設,把他們全部放在任一分位數之下。全文所說的「調整後差距」指的是給定共變數下的男女條件差異;由於性別不是可操縱的處理變數,處理效果的計量工具在這裡純粹是估計與推論的手段,用來描述這個敘述性的估計標的 (Fortin et al. 2011),文中的「效果」一詞也應如此理解。
我們得到四個結果。第一,台灣的收斂曾經很快,但已明顯放緩。DML 調整後的差距從 1990 年的 35 個百分點 (以對數點衡量,近似百分點) 降到 2015 年的 16,之後到 2023 年只再降到 14;趨勢轉折檢定把放緩的時點定在 2015 年,而 2020 到 2023 年的變動落在抽樣誤差之內。第二,在每一個橫斷面裡,調整後差距都隨年齡擴大,和美國與日本一樣;但台灣的重複橫斷面讓我們可以做一個檢查:在合成世代之內,調整後差距隨年齡持平,甚至下降。橫斷面上的生命週期剖面因此來自世代更替——年紀較大的世代帶著舊時代較大的差距——而不是職涯本身的分歧;由於同一世代內的變化同時包含年齡效果與時期的收斂,我們對純粹的年齡成分只能設定上界,無法識別。第三,資料驅動的異質性分析指出,家庭狀態而非教育或產業才是調整後差距變化最大的面向:2023 年預測差距最大的那五分之一勞工,95% 已婚、以中年父母為主,組平均差距為 23 個百分點;年輕、單身、大學學歷的那五分之一,差距只有 7 個百分點。第四,1995 年的差距呈倒 U 形,在分配中段達到約 40 個百分點的高峰;到了 2023 年,剖面轉為向上傾斜,從第 10 百分位的 8 個百分點升到最高十分位的 20 到 22,而頂端的差距自 2005 年以來幾乎沒動。分性別的反事實分析顯示頂端的差距與什麼相伴:婚姻溢酬是男性的現象,在分配頂端最大,正好與玻璃天花板重疊。Chen and Kuan (2006) 記錄的 2002 年黏地板已大致消失;2023 年的差距落在已婚父母身上,以及分配的上半部。針對全職選擇性的檢查沒有推翻上述任何一點:cell 插補會放大測得的長期下降,Neal–Johnson 假設會放大 2005 年以後的下降,兩者都保留了 2023 年剖面向上傾斜的形狀。
這些發現與三支文獻對話。對分配文獻 (Machado and Mata 2005; Chernozhukov et al. 2013; Firpo et al. 2009; Albrecht et al. 2003; Arulampalam et al. 2007),我們補上一段三十年的敘事:黏地板如何轉變為玻璃天花板,這與靜態的歐洲證據、中國城市的黏地板 (Chi and Li 2008) 以及日本兩端皆高的剖面 (Hara 2018) 形成對比。對生命週期文獻 (Goldin et al. 2017; Chen et al. 2024) 而言,台灣是個警示案例:經濟體快速收斂時,橫斷面的年齡剖面可能嚴重誤導我們對職涯動態的理解。對機器學習的工資性別差異文獻 (Bach et al. 2024; Strittmatter and Wunsch 2025),我們以亞洲資料的 GATES/CLAN 分析補上證據,顯示在與美國截然不同的制度環境裡,家庭狀態仍是主導異質性的面向。
本文其餘部分安排如下。第二節說明制度背景、資料與樣本。第三節鋪陳計量架構。第四節分七個部分呈現結果:平均差距;生命週期與世代;以隨機森林為基礎的異質性;工資分配;全職工作的選擇性;反事實實驗;以及 2015 年後收斂放緩的世代會計。第五節討論政策意涵,第六節為結論。
From Sticky Floors to Glass Ceilings: The Gender Wage Gap over the Life Cycle and across the Wage Distribution in Taiwan, 1990–202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