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基本工資 1978–2023

凍結的代價:台灣基本工資與薪資分配,1978–2023

台灣的基本工資在 1997 年 10 月調到 15,840 元之後,整整十年沒有再動。這篇論文的問題從這裡出發:放著基本工資不調的這十年,代價由誰承擔?而 2007 年以後接近年年調漲,又改變了薪資分配的哪一段?

這個問題不好回答。基本工資全國一體適用,沒有美國研究慣用的州際對照組;更棘手的是,審議委員會調整工資的時機本身跟著勞動市場走。論文用資料把這件事攤開來看:名目基本工資的調幅,幾乎一比一跟著前一年的中位數薪資成長。把薪資變化直接迴歸在基本工資變化上,抓到的多半是景氣,而不是政策。

論文的處理分兩層。第一層沿用 Chen, Ju and Li(2025, IER)”A Simple Quantile Regression Model Linking Micro Outcomes to Macro Covariates” 的分量迴歸:把人力運用調查每年約兩萬名全時受僱者的薪資分配,壓縮成各分位數、變異數與吉尼係數,再將這些年層級的統計量對總體變數做時間序列迴歸,並對整條分位數係數曲線建立 sup-t 聯合信賴帶。第二層是因果論證的主力。論文把全體全時受僱者依性別、年齡、教育切成十八個互斥的群組,各組「領基本工資附近的人」占比差距極大——壯年大學男性不到百分之一,中高齡低教育女性超過三成。以各組的暴露度乘上政策變動、再放進年固定效果,低暴露組就成了全國性政策原本缺少的對照組;年固定效果吸掉所有群組當年共同經歷的東西,剩下的就是「政策變動的年份,高暴露組的組內分位數是否比低暴露組動得多」。

凍漲十年在這個設計裡成了一個難得的自然實驗。名目下限凍結期間,實質基本工資的變動完全來自通膨,政府全程沒有任何決策,政策內生性從根本上消失。結果是:高暴露組的第十百分位實質薪資,相對於低暴露組,幾乎一比一跟著實質基本工資下沉(暴露度 0.15 的組,半彈性 1.0,95% 信賴區間 0.6 至 1.4),第二十五百分位則毫無反應。論文也誠實面對一個細節:凍漲期間幾乎沒有人正好領 15,840 元,薪資大量堆在一萬六、一萬八、兩萬這些整數上,法定下限的指紋要等到調漲才看得到——17,280 元的薪資尖峰在 2007 年 7 月調到該數後才出現。因此論文把估計對象重新表述為「法定下限,連同其上方整數薪資規範共同構成的實質工資地板」,凍漲侵蝕的是這整個結構。

就業面的發現與教科書相反。競爭模型預測實質下限的侵蝕會增加暴露組就業、調漲則減少;但四十六年資料裡偵測不到失業效果,2008 年以後的調漲反而讓暴露組從事受僱工作的比例上升。底層加薪、沒有失業、受僱身分擴張,這個組合與買方獨佔或非正式工作正式化的解釋一致,與 Cengiz et al.(2019)在完全不同識別環境下的美國證據相互呼應。

動態上,論文區分了「相對效果」與「總體趨勢」。用 cell 層級的 local projection 追蹤組內分位數,發現高暴露組底層的相對增益在三年內持續存在;總體 50–10 差距雖然在第三年回升甚至略為反轉,但那是調漲之後全經濟薪資成長的結果,而不是政策效果被解開。換句話說,年度指數化買到的不是曇花一現的壓縮,而是暴露組底層持續的相對保障。

三張關鍵的圖

Figure 2(實質薪資分位數與實質基本工資)。 第十、第五十、第九十百分位與實質基本工資,以 1978 年為基準畫出累積成長。凍漲十年裡三條分位數線一起趴平,這就是「30K 年代」的圖像;2010 年之後第十百分位明顯脫離中位數與第九十百分位往上走,而那正是基本工資爬得比中位數快的年代。這張圖的價值在於,論文的結論在原始資料裡就看得見,迴歸的工作是把它從景氣與人口組成的變化中分離出來,而不是無中生有。

Figure 5(分位數係數曲線)。 左圖比較全體受僱者與全時受僱者:把月薪可以合法低於基本工資的部分工時者排除後,底部係數從 0.06 跳到 0.14。這是一個測量上的決定,卻直接決定了看不看得到政策效果。右圖是 Lee(1999)式的設定,把共同薪資成長扣掉後,係數從第五百分位的 0.12 一路單調下滑,到第三十百分位附近歸零。漣漪到底傳到分配的哪一段,這條曲線就是答案。

Figure 7(cell 設計按政策時代分段)。 同一個設計、三個時代並排:凍漲期的第十百分位係數高聳而精確,第二十五百分位在任何時代都貼著零,調漲期則是凍漲的衰減鏡像。一張圖同時交代了三件事——效果只在最底層、侵蝕比調漲看得清楚(調漲是公告過、被預期的),以及跨時代的內建安慰劑。論文的因果主張,基本上濃縮在這張圖裡。

政策含意

最低工資法在 2024 年上路,規定基本工資每年都要審議,並把消費者物價指數年增率列為必須參採的指標。基本工資凍著不動、實質價值會被通膨吃掉,這件事不需要研究來證明;需要證明的是,勞工實際領到的薪資會不會跟著一起往下掉。事前來看,侵蝕傳到底層薪資的程度可能是零(下限形同虛設,沒有人真的受影響),也可能是百分之百——論文估出來是百分之百,影響止於第二十五百分位,就業也沒有因此受損。有了這三個數字,才有辦法評估「強制每年審議、盯著通膨調」這個新制度,究竟替最底層的勞工保住了什麼。

摘要

政府如果就這麼放著基本工資不調,會發生什麼事?台灣提供了一個難得的觀察場域:全國統一的基本工資在 1997 至 2007 年間名目凍結了十年,凍結前後則反覆調升。我們使用人力運用調查四十六個年度的個體資料(約 260 萬名勞工),搭配兩個互補的研究設計:其一是 Chen, Ju and Li(2025)的年層級分量迴歸,並推廣到變異數與不平等統計量;其二是利用各人口群體對工資下限暴露程度的差異——在性別、年齡與教育交叉分組之下,暴露度的差距超過四十倍。凍漲期間,實質基本工資的縮水純粹來自通膨,不受政策內生性干擾;正是在這段期間,高暴露群體的第十百分位薪資相對於低暴露群體,幾乎一比一地跟著實質基本工資下沉,第二十五百分位則始終沒有反應。整體而言,基本工資的效果集中在薪資分配最底層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,而且偵測不到失業效果。基本工資凍著不動,實質價值自然會被通膨吃掉——這件事不需要研究來證明;需要證明的是,勞工實際領到的薪資會不會跟著一起往下掉。事前來看,侵蝕傳到底層薪資的程度可能是零(下限形同虛設,沒有人真的受影響),也可能是百分之百——我們的估計是百分之百,影響的範圍只到第二十五百分位為止,就業也沒有因此受損。這幾個數字,正是評估 2024 年最低工資法強制每年參酌物價審議這項制度價值的依據。

關鍵詞: 基本工資;薪資分配;不均;名目僵固性;重複橫斷面資料;分量迴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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